奇怪世界

我駕駛賓士車，一路開往山區，水泥叢林漸漸稀疏，農田開始密布，視野開闊了起來。

    在一處被竹籬笆圍繞的農舍前停好車後，我帶著妻子下車，兩人手牽手走向農舍，妻子好奇的東張西望。

    「汪汪！」狂吠聲撕裂寧靜，響徹青空，

    一隻大狼狗兩隻前腳趴在竹籬笆上，露出白森森的利牙，明顯不歡迎我這訪客

    妻子怕到撲在我懷中顫抖，我輕輕拍了她的背兩下，獨自走向前去。

    「不要！」妻子驚恐大喊。

    我轉頭給她微笑，搖手示意不打緊。

    「小黑！妳忘記我了嗎？」我說完緩慢伸出手掌。

    狼犬聽到聲音豎起雙耳，警戒的聞了聞手掌，接著尾巴猛搖，親熱的舔舐掌心。

    「叔叔，好久不見！」一個曬得黝黑的小伙子由屋內衝出。

    「阿強你身高都快贏過我了，現在多高？」我用力抱了侄子。

    「快一八五了。」阿強笑著回答。

    「這是你嬸嬸，你們是初次見面，阿娟，這是我常提到的阿強。」我笑著幫雙方介紹。

    「嬸嬸好，」阿強大聲問好，怕生的妻子靦腆的微笑點頭。

    進屋後，我看到客廳桌上有雙嶄新的女鞋，阿強注意到我的視線，微笑凍結。

    「這是爸爸前幾天特別定製的，原本的鞋子都破舊了，怕媽媽萬一回家沒鞋可穿...」阿強的聲音開始哽嚥。

    「這麼多年過去了，表哥還想不開嗎？」我嘆氣道。

    三人在沙發坐下後沉默不語，氣氛開始凝重起來。

    「表哥去哪了？」我急忙改變話題問道。

    「爸爸去農田了。」阿強說完打開冰箱，拿出塑膠水壺，倒出兩杯百香果汁遞來。

    我接過一飲而盡，起身掏出皮夾，拿出所有的鈔票塞過去。

    「叔叔，太多了，我不能接受。」阿強慌亂的直搖手。

    「別跟叔叔客氣，你今年就要昇大學了，缺的東西可多了，拿去添購。」我強硬的塞進阿強的手。

    「我去看看你爸，幫我招呼你嬸嬸，阿娟，你待一下，我馬上回來。」我說完拍拍阿強肩膀後離開。

    走出農舍後，我沿著上坡走了五分鐘，經過小橋時，望了底下的溪流，好像看到三個小孩在溪流嬉戲，小時後每逢大熱天，就和表哥、阿嬌在這游泳消暑。

    我晃了晃頭，繼續向前，過橋後，馬路旁有一小塊農地，種滿了百香果樹，樹上的每顆果實都細心的包上白色紙套，一個矮小的莊稼漢正彎腰忙碌採下一顆顆雞蛋般大小，黃透的百香果，放進腳邊的竹籠。

    「表哥！」他聽到聲音起身轉頭，看到我後露出牙齒，我大步走前和他擁抱。

    表哥的白髮又多了不少，雖然只和我相差三歲，卻有如六十出頭。

    我兩席地而坐，表哥由竹籠拿出飽滿的百香果丟給我，我搖頭丟回給他。

    「你還是不愛吃水果，當心營養不良。」表哥說完兩手握住百香果兩側出力，果實由中裂開細縫，用力掰開後，黃色汁液四濺，果肉內布滿一粒粒種子。

    「自你結婚後搬到都市後，都快十年不見了，你最近還好嗎？都結婚那麼多年了，你老婆肚皮還沒動靜喔？你是獨子，不努力點給阿姨抱孫怎麼行？」表哥狼吞虎嚥，含糊不清的問。

    「這種事急也沒用，倒是我的餐廳生意越來越火紅了，一個人真的忙不過來，電話中跟你提過好幾次了，我還是老調重彈，你別再務農了，來幫我忙，總比在這窮忙好。」我苦口婆心勸說。

    「當初阿嬌懷阿強時我還在當兵，最後還不是靠這塊地養活我一家三口。」表哥不以為然，續道：「更何況萬一搬走，阿嬌回家會找不到我。」

    「阿嬌都失蹤十年了，警方都裁定死亡，保險金也都發下來，你還不死心？」我嘆氣道。

    「她只是離家出走，一定會回來的！」表哥突然失控大喊，隨即像消氣的氣球般肩膀縮起。

    表哥低頭沉默著，我看氣氛僵掉，只好起身告辭離開。

    一星期後強颱來襲，故鄉的小橋被激流衝垮，農田也被沖刷掉一大片，露出一具女性白骨。由於年代久遠，法醫驗不出任何蛛絲馬跡，只有右腿略短這特徵，警方偵辦陷入膠著。

    周日晚上，餐廳內座無虛席，我忙到暈頭轉向，突然見到表哥走進餐廳。

    「你怎麼來了？要來也不先說一下？」我又驚又喜。

    「我有事情要和你談。」表哥眼眶深陷，有如三天沒睡一般。

    我帶他走進包廂，門一關上，立刻隔絕了外面的喧嘩。

    「那具白骨是阿嬌！」表哥雙手插在外套口袋坐下後，突然劈頭說出震驚的話。

    「電視上不是說身分不明嗎？是你想太多吧？」我笑著拿出陳年威士忌，倒出兩杯酒。

    「阿嬌小時後爬樹掉下，摔斷了右腿，庸醫沒接好骨頭，所以右腿比左腿短一公分，必須穿特製的鞋子才能平衡，這件事讓她自卑，沒讓任何人知道，只有我無意中發現。」

    「這特徵跟法醫報告一樣！」表哥突然怒吼。

    「這幾天我越想越心驚，卻越想越明白。」表哥站起來用力一拍桌面：「為何我這麼矮小？兒子卻這麼高？因為根本是你的種，你趁我當兵搞大阿嬌肚子，我和阿嬌結婚後你倆繼續私通，後來你要結婚，阿嬌聽到消息找你談判，被你殺掉滅口埋在農田。你結婚後，心虛之下搬到都市避不見面。你不敢吃百香果，因為你知道阿嬌就在下面，也難怪你千方百計要我搬來，因為你要消滅證據，對不對？」

    「這推斷太離譜了，你告訴警方了嗎？」我哈哈大笑。

    「沒有，因為我內心還相信著你，所以先找你求證。」他用力搖頭：「不過我決定下周驗阿強的DNA，到時就水落石出。」

    「你先喝杯酒冷靜一下。」我遞給他酒杯，他接過飲下半杯，被威士忌嗆到咳嗽不停，把杯子放在桌上。

    「其實我也不是故意的，我訂婚那天深夜，她約我到農田，一直哭鬧不休，我安撫到後來失去理智，等我清醒時已經掐死了她。」我說完後仰首喝乾手上的威士忌。

    「你...！」他勃然大怒，起身就要跟我拼命，突然摸著脖子，滿臉痛苦，嘴角溢血倒下。

    「酒杯底抹了了氟化氫。」我踢了他一腳，轉身離開包廂。

    「任何人都別進入包廂，我表哥喝醉了，讓他好好休息。」我叫來全體員工宣布。

    走出餐廳後，冷風吹來，我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，抖到後來腿幾乎支撐不住，急忙靠著柱子，掏出香菸叼著，點了好幾次才點燃，用力猛吸幾下，一下子就只剩半根香菸。

    這次不能犯同樣的錯誤，餐廳打烊後把屍體運到海邊，塞進汽油桶，倒入水泥後推下海，我壓下混亂的思緒，開始盤算。

    遠方傳來警笛聲，我臉色一下子蒼白，整個人跳起，旋風般衝入包廂，在表哥那尚有餘溫的身軀搜索，由外套口袋找出通話中的手機，螢幕上顯示119。

    警笛聲越來越近，我茫然的看著桌上，那半杯威士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