突然,一聲巨響,將她由夢中震回了現實。
「大師,你沒事吧?」
雷似水揉眼,睜眼一看,煙霧瀰漫中,唐人傑扶起倒在地上的唐若愚。
只見鐵管炸開,唐若愚的臉孔衣物一片焦黑。
「沒事。」唐若愚冷哼一聲後,一屁股坐在桌面,在桌面盤膝,拿起旁邊的長煙杆,吞雲吐霧起來。
原來,還是未完成品。雷似水表面不動聲色,內心難掩失望。
「最多,只要一年,我就能改善膛炸的缺陷,徹底完成九天神雷。」唐若愚說完,得意一笑。
唐人傑大喜過望。
為了這個計畫,「唐門」與「雷家」結盟二十年,更是變賣了不少家產,導致元氣大傷。這十年來,兩家在武林中聲勢大不如前,如今,終於盼到結果的一刻。
「恭喜大師,這是拙荊雷似水,她一直吵著要參觀工坊,請大師見諒。」唐人傑笑著介紹。
「似水久仰大師威名,今日一見,果然名不虛傳。」雷似水盈盈一笑。
唐若愚雖然享有盛名,但因為外貌尖耳猴腮的關係,一直沒有女人緣,年過五十還是孤家寡人,生理需求都在妓院花錢解決,妓女見他有如猴子般的臉孔,都難掩失望之色,床上的表現就像一條死魚,讓唐若愚挫折感更重。
今日,突然出現一個花朵般的美女朝自己恭維,讓他一口煙嗆到,咳到淚水都滲出。
雷似水見狀內心暗笑:這色老頭就像孫悟空那樣落在自己的五指山中,要搓平或揉圓皆可,只看我的心意。
唐人傑在花叢中打滾已久,喜新厭舊,很快,就冷落了雷似水,終日流連在外,成都的各大酒樓妓院,都有他的足跡,雷似水也懶得理他,樂得輕鬆。
趁此機會。她時常做些母親傳授的拿手菜,翡翠炒飯、白酒燉鴨賞、龍井蝦仁、魚頭豆腐等,慰勞看守大智工坊的唐門弟子們。大夥不曾嚐過江南菜,只覺有如人間美味,個個吃到碗底朝天,加上雷似水貌美如花,為人又開朗,日子一久,眾人都期盼她的到來。
強烈日光打下,將大智工坊的腳邊打出大片鮮明的黑色塊,就連紅瓦頂也被曬出點點閃光。
太熱了,連風都懶得動了,地面的大小石塊將熱氣集中後,再噴吐出來,熊熊的白色熱氣,扭曲了周遭景物。
離工坊不遠的稀林深處,在一小片陰涼的空地上,二十名唐門弟子,分成兩階段,沉默地咀嚼工坊廚師送來的簡單餐盒。
竹製餐盒內菜色簡單,除了香甜的番薯米飯外,就只有四樣菜色。東坡肉、廣東來的梅香鹹魚、宮保雞丁,當然,最重要的山東來的醃酸菜。
天熱,體力消耗大不說,胃口還難開,醃酸菜能刺激食慾,是炎炎夏日的下飯良伴。
樹蔭下,不論男女老幼,都低首專心吃飯,仔細咀嚼後,才落下肚。
子曰:食不言,寢不語。
唐門是世家大族,格外注重教育,每個弟子,不分本家旁系,十歲前熟讀四書五經,是基本功課之一。
唐弱水最快吃完,她打個飽嗝,將第三份餐盒放下,舔了舔嘴邊的油漬,意猶未盡。她比常人重三倍,飯量自然也是三倍,那三份餐盒只帶給她八分飽。
然後,她吃力地將身子拉起來,像大樹那樣,陰影籠罩附近的部下。一個閃身,她瞬移來到空地中間,面對還在用膳的眾人。
「繼續吃,不用管我,我簡單說幾句話就好。」唐弱水張大嘴,用竹籤剔除牙縫的碎肉菜渣,「上面交代,上個月,我們殺了誤闖禁地的兩位外地遊客,棄屍閩江,不料此兩人是江南望族之後,一狀告上朝廷,事情鬧開了,驚動了四川布政司,衙門的所有捕快外出,成都府現在很緊張,所以大夥乖點,想拿活人練暗器,就自個兒利用假期到外縣找活靶吧。」
「班長。」有個削瘦的中年男子舉手,「這次禁殺令的期限多久?」
「不曉得。」唐弱水搖頭,「總之,安分點就沒錯了,解散。」
然後,唐弱水彎膝一躍,躍至鄰近最高的一棵樹,就在體內那口氣已歇,正要墜身之時,右手一探,抓住了樹幹的皺褶,換口氣後,身子猛拔,就在樹幹上奔走,走了八步,隱身在樹頂的老窩。
底下的那些部下們目瞪口呆。好一會後,竊語聲四起。
「前些天,班長上樹還要十步,今天竟然只要八步。」
「而且,只要一口呼吸,速度更快。」
「莫非,這就是中階輕功中的頂點八步趕蟬?」
「八步趕蟬,堪比少林輕功水上飄,難度很高,我看,班長榮調油水多的地方不遠了。」
「唉,少了如此溫和的班長,萬一接任的班長跟上一任那個唐守中那樣愛碎碎念,你叫我怎麼活。」
有些年紀大的,跟這些小夥子聊不下了,就各自找喜歡的地方假寐,恢復體力比較重要。
還剩下一些年輕人,你一言我一語的,越說越大聲,暗捧著唐弱水的屁股,讓她感覺身子輕飄飄的,快飄到天上的浮雲上面了。
奉承的話誰都愛聽,古今中外皆然,就算大俠大師也不例外,只有少數賢者能看破虛妄,持續精進。
唐弱水還想多聽一些,無奈身負職責,任憑這些年輕人說下去,會影響其他人的午寐,更會影響下午的警戒。
於是,她說話了,「你們不想睡,可以,麻煩到遠一點的地方繼續談,其他人還要休息,好嗎?」
談話聲猛然熄滅。
那些年輕人碰了一鼻子灰,也只能摸摸鼻子,一個接著一個離開,到林外繼續高談闊論。
唐弱水是唐門最重的女人,礙於天資,自知無法進修高階的暗器與輕功。暗器之道欲大成,三分靠天資,七分要有靈活的十指與瘦細的身體。纖細,是成為唐門高手的必備條件之一。
年過四十後,她死心了,自願守護大智工坊,領一份還算豐盛的薪餉,跟人口販子買幾個男幼童,關在她的自宅地下室,餵養得白胖胖的,供她淫樂。她想,就這樣度過此生也不錯。
午休後,眾人回到崗位,聚精會神。
唐弱水最晚下樹,眾人沒有怨言。她打個哈欠,摸摸肚皮,感覺有點餓,招了招手,親信立刻上前,她交代幾句話,正打算朝大智工坊的廚房走去時,遠方傳來了車輪的轆轆聲。
又來了。
唐弱水雙眼往上,翻出了白眼。
人啊。
在遇到無可奈何之事時,往往會翻白眼。
黑眼珠藏在上眼瞼,投射入黑暗中的天。
馬車停下,雷似水下車,雙手各提著大鍋,小心下車,淺笑出兩粒酒窩。
「大夥辛苦了,我帶了切好的西瓜,還有一鍋綠豆湯,都是一炷香前由深井撈出來的,保證透心涼。」
眾人歡聲雷動。
但還是井然有序,依照輩分,分別上前取片西瓜,喝碗冰綠豆。輩分高的吃完後,身子一閃,回到自己的崗位,才換下一批。
唐弱水站在遠方,雙手抱胸。她看著剛剛還奉承自己的年輕男部下,個個都猛盯著雷似水的酥胸纖腰長腿,內心老大不高興。
打從這女人出現後,她就看不順眼,兩人名字中都有個水字,命運卻天差地別。
「姊姊,過來吃西瓜啊,小妹特地留下最甜的給妳。」
唐弱水轉身,施展八步趕蟬,丟下一句話就消失無蹤:
「我不愛甜食。」
